宏盛证券APP下载 山谷问道帖③丨贬谪路上诗与生命的洗练与蜕变
当我们谈论起黄庭坚的诗歌,总会想起他“江西诗派”的领袖身份,想起“点铁成金、夺胎换骨”的诗学主张,以及那些奇崛瘦硬、令人击节的诗句。
他的诗歌生涯,恰似一条奔涌的长河:前期广纳百川,博采众长;中期砥柱中流,风格凸显;直至晚年,沉静深广,境界全出。此刻,让我们溯流而上,一同踏进黄庭坚的诗歌长河。
元祐八年(1093年),太皇太后高氏去世,哲宗亲政,朝中政局再度动荡,新旧党争进入新一轮激化阶段。绍圣元年(1094年),黄庭坚受党争牵连,屡遭贬谪,先后谪黔州,移戎州……最后羁管宜州并于当地去世。
壹
风雨砺心 诗风蜕变
得益于成熟的心态和深厚的禅学修养,黄庭坚在元祐后的贬谪生涯中,内心愈发平淡闲适。元符三年(1100年),黄庭坚奉召东归,学生杨明叔作诗十首相送,黄庭坚也步其韵,和诗十首回赠,这些诗作正是他当时心境的写照。以第八首为例:
展开剩余85%次韵杨明叔见饯十首·其八
(宋)黄庭坚
虚心观万物,险易极变态。
皮毛剥落尽,惟有真实在。
侍中乃珥貂,御史则冠豸。
照影或可羞,短蓑钓寒濑。
“皮毛剥落尽,惟有真实在”,寓意做人应该去伪守真。“照影或可羞,短蓑钓寒濑”,意思是那些权贵若是看见自己的形象,或许也会感到羞愧;不如身着蓑衣,在清寒的溪边悠然垂钓。表达了黄庭坚不流世俗,栖息山水的闲适与旷达。
逆境之中,黄庭坚的诗歌风格也随着内心的平和进入了新的境界。《名贤诗话》云“黄鲁直自黔南归,诗变前体”,其诗风的转变,核心是从早年的避熟求生转向追求自然简易。
《黄诗全集》
(宋)黄庭坚撰
清嘉庆朝刻本
在《与王观复书》中,黄庭坚论及杜甫到夔州之后的诗与韩愈潮州还朝后的文章,称其“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”。在《与王观复第二书》中又进一步提出,佳作应当浑然天成,“无斧齿凿痕”。
沈、谢辈为儒林宗主,时好作奇语,故后生立论如此。好作奇语,自是文章病。但当以理为主,理得而辞顺,文章自然出群拔萃。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,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,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。
——黄庭坚《与王观复书》节选
但熟观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诗,便得句法,简易而大巧出焉,平淡而山高水深,似欲不可企及,文章成就,更无斧齿凿痕,乃为佳作耳。
——黄庭坚《与王观复第二书》节选
黄庭坚晚年的诗歌,便是力求达到“平淡而山高水深”,如“清风明月无人管,并作南楼一味凉”(《鄂州南楼书事》),以“清风明月”这冲淡悠远的意象映照自由澄明之心境。“唤客煎茶山店远,看人秧稻午风凉。”(《新喻道中寄元明用觞字韵》),语言质朴,旋折自然,清空如话。又如《武昌松风阁》,不用僻典,不作拗语,外示简淡,内蕴丰澜。这些诗作都反映着黄庭坚诗歌艺术的全新境界。
贰
点铁成金 夺胎换骨
晚年的黄庭坚尽管仕途不顺,文学声望却日益高涨,远近学子纷纷前来问学。他诲人不倦,在与亲友门生的书信中,将自己的创作心得与理论思考倾囊相授。
在《答洪驹父书》中,他针对外甥“用字未安”的问题,提出了著名的“点铁成金”说。他指出“自作语最难”,强调杜甫、韩愈等大家的创作也是“无一字无来处”,关键在于能否将“古人之陈言”化为己用,实现“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”的艺术升华。
自作语最难,老杜作诗,退之作文,无一字无来处。盖后人读书少,故谓韩、杜自作语耳。古之能为文章者,真能陶冶万物,虽取古人陈言入于翰墨,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也。
——黄庭坚《答洪驹父书》节选
“学古”是创作的首要前提,在《与洪氏四甥书五》中,黄庭坚明确指出:“通知古今在勤读书,文章弘丽在笔墨追古。”但他同时强调学古须有鉴别能力,《潜溪诗眼》引述黄庭坚的话“故学者要先以识为主,如禅家所谓‘正法眼’者,直须具此眼目,方可入道。”他表示学诗亦如字“要须以钟、王为师耳”,“学老杜诗,所谓刻鹄不成,犹类鹜也。”
学老杜诗,所谓刻鹄不成,犹类鹜也。学晚唐诸人诗,所谓作法于凉,其弊犹贪,作法于贪,弊将若何?要读得通贯,因人讲之。百许年来,诗非无好处,但不用学,亦如字,要须以钟、王为师耳。
——黄庭坚《与赵伯充书》节选
“学古”并非简单因袭,而是在有深厚的学问基础之后进行创造性转化。与之相补充的“夺胎换骨”说,便进一步阐述了在继承中创新的具体路径——“不易其意而造其语,谓之换骨法。”即借用古诗的原意,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;“窥入其意而形容之,谓之夺胎法。”指探究古诗的诗意之后,再进一步加以刻画形容。
叁
诗派立宗 后世回响
黄庭坚这套系统完备、具有可操作性的诗学理论,为后学者提供了清晰的学习路径,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与模仿者,由此形成有宋一代影响最大的文学派别。北宋徽宗时期,吕本中在《江西诗社宗派图》中首次提出“江西诗派”这一名称,尊黄庭坚为诗派领袖,“列陈师道、潘大临……合二十五人以为法嗣”。
自豫章以降,列陈师道、潘大临、谢逸、洪刍、饶节、僧祖可、徐俯 、洪朋、林敏修、洪炎、汪革、李𬭚、韩驹、李彭、晁冲之、江端本、杨符、谢薖、夏倪、林敏功、潘大观、何觊、王直方、僧善权、高荷,合二十五人,以为法嗣,谓其源流皆出豫章也。
——吕本中《江西诗社宗派图》节选
该派作家虽成就各异,然在师法古人、讲究法度、注重锤炼等方面,皆与黄庭坚一脉相承。宋末方回更提出“一祖三宗”之说,以杜甫为诗派之祖,将黄庭坚与陈师道、陈与义三人尊为诗派“三宗”。
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中精辟指出:“至东坡、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,唐人之风变矣。”黄庭坚以其终身不辍的潜心钻研、变革唐风的创作实绩与体系完备的诗学理论,最终成就了宋诗独立于唐诗的独特品格。其诗派影响也余韵不绝,余波一直延及近代“同光体”诗人。
从江西双井初露锋芒的神童,到自成一家、垂范百世的诗派领袖,黄庭坚的诗歌生涯随其生命历程不断凝练升华。他所确立的诗学精神,更借由“江西诗派”的传承与播扬,于中国文学艺术长河激荡起绵延不绝之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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